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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海飛

              發布來源:admin ??時間:2014年05月26日

              海飛,男,1971年生。曾在《收獲》《人民文學》《十月》等刊物發表中、短篇小說200多萬字,部分作品被《小說選刊》《中篇小說選刊》《小說月報》《中華文學選刊》《作品與爭鳴》《新華文摘》及各類年度精選本選用。獲人民文學獎、“四小名旦”青年文學獎、《上海文學》首屆全國短篇小說大賽一等獎、2004年度浙江省青年文學之星。著有小說集《后巷的蟬》《看你往哪兒跑》《一場叫紀念的雪》、散文集《丹桂房的日子》、長篇小說《花雕》《壹千尋》《花滿朵》等。

              代表文章

              小說
               
               
              黑魚
              海飛
               
               
              1
               
              如果不是李小布和瑞岳師太會偶爾地眨眨眼,很容易被人認為是一幅畫。畫中一老一少兩個安靜的女人,坐在屋檐下半明半暗的光線里。她們的視線能觸及院里那小池塘里的錦鯉。陽光正好,錦鯉攪起一閃一閃的絢爛波光。風一次次拂起李小布的劉海,她感到額頭有些微的酥癢。春天其實已經很遠,桃花早就謝了,只有那一小片羅漢竹仍然是青翠的。那些奔跑的略略帶著初夏熱意的風,夾帶著菠蘿或者糖紙、冰棍紙的清香,從桃花庵的上空輕柔地掠過。
              李小布是來給瑞岳送茶葉的。她和瑞岳同樣喜歡著綠茶,即便一萬種茶有一萬種茶的好,但是卻不可能有綠茶那綠到人心里去的色澤。目光和心靈,有時候需要這種色澤的撫摸。在之前的時分,她們輕聲地談話。李小布在陽光底下細數著瑞岳師太令人溫暖的笑紋,光澤的皮膚上,有細小的溝壑。她戴著一頂灰色的帽子,眉目依然清秀。李小布想,要是在自己八十二歲的年紀,也有這副模樣的話,就該知足了。
              瑞岳會掐骨算命。她掐李小布的人中、后腦、指骨,她把李小布掐來掐去,仿佛拿捏著的就是李小布一段又一段的人生。瑞岳師太是從四川過來的,她的普通話里,仍然殘留著大片四川的氣息。李小布喜歡這樣的氣息。在瑞岳的房里,有文房四寶,有裊裊的清香,地上鋪著的是大塊的青磚,陰涼卻不潮濕。后墻的雕花木窗開著,可以看到很小的一方風景,那是瑞岳師太的菜園。這是一座一個人的庵堂,李小布卻把這當成了她在諸暨的娘家。
              李小布和瑞岳師太坐了整整一個下午。桃花庵在烏衣巷的東頭,張園在烏衣巷的西頭。李小布就住在張園,一座墻門大院里。從張園到桃花庵,不過數百步的距離。李小布就常在這條烏衣巷里走過來,走過去。烏衣巷的中間地帶,有四方小井,連在一起組成四角形,被稱作四眼井。井邊有一些居民洗衣淘米。李小布經過四眼井的時候,總會看到不遠處立著的兩層小樓。這是四眼井旅社,李小布喜歡這樣的稱呼。賓館,酒店,都顯得太俗了些。只有旅社,才讓人覺得親切。經過四眼井的時候,李小布會在井里照片己的影子。一個,二個,三個,四個,她一共能照見四個影子。她就像一個孩子,會因為突然多出四個自己,而開心長長的一天。
              在這個漫長的初夏的下午,李小布和瑞岳師太沒說多少話。她們的談話是有一搭沒一搭的。李小布在這樣的談話里,替瑞岳師太梳理了一下人生。瑞岳師太沒有嫁過人,在她十七歲的時候,父母給她定下一門親事。過門那天,大雪飄飄,穿著紅裝的瑞岳師太,卻從后門跑了。瑞岳師太告訴李小布這些的時候,總會臉含笑意。那不是私奔,那是逃婚。逃婚在瑞岳師太漸漸模糊泛黃的記憶里,很像是從水中撈起了一張底片,傾斜,略略的失真。瑞岳師太說,她不喜歡那個男人。那是一個十三歲就出道的,在南貨店里學生意的小伙子。瑞岳師太說,為什么要和一個不相干的男人,生活在一起?
              李小布和趙光明卻是相干的。李小布想,她和趙光明之間,就像是兩粒布鞋上的搭瓣,在合適的時候,遇上了,就搭在了一起。瑞岳師太的記憶里,遙遠的花轎沒有追上她,沒有追上她,就等于是成全了她的另一段人生。她在桃花庵剃度的時候,師傅勸過她。師傅叫妙燈,妙燈說,你就什么都能拋下嗎?
              瑞岳笑了,說,為什么就不能拋下呢?如果拋不下,又會怎么樣?
              李小布把瑞岳師太當成自己的親人,她就是喜歡瑞岳那像煙一樣淡的笑容。李小布讓瑞岳掐一下自己的婚姻,瑞岳說,你自己都不知道?別人又怎么會知道。瑞岳見過趙光明,那天趙光明來桃花庵接李小布回家,很禮貌地向瑞岳行禮。那是李小布故意設計的章節,想讓瑞岳說句話。你覺得怎么樣?李小布在另一個午后這樣問瑞岳。
              瑞岳說,他是一個男人。
              李小布說,師太,你說具體點,他怎么就是一個男人?
              瑞岳說,他和別的男人沒什么兩樣。如果你蒙上他的臉,你就知道,他的一切模糊了以后,只有男人這一點不會變。
              李小布不喜歡瑞岳這樣說趙光明。李小布說,趙光明是個情種。
              李小布有一雙隱匿著的翅膀,不停地扇動。他一頭扎進趙光明織起的一張網中,樂此不疲地輕盈舞動。她是幸福的,她被幸福牢牢地包圍了,她這樣想。
              一直坐到黃昏,李小布才起身。那壺茶,喝干了添水,再添水。煮茶的小炭爐已經滅了,小炭成了白色的尸體。那銅壺卻仍然有余溫。李小布的手指頭輕輕掠過銅壺的身子時,一下子喜歡上了那樣的溫度。很遠的地方漫過來夕陽,像潮水一樣洶涌著,在瞬間就把桃花庵的檐角磚墻,的草木灰塵,還有經久不散的香煙味道,輕易地打濕。
              李小布站在桃花庵的門口,回頭看到瑞岳師太就坐在最后的夕陽里,臉上仍然盛開著笑意。她也笑了一下,她笑了一下以后,發現瑞岳師太的身影,慢慢地淡了下去。真好啊,一個散淡的下午,李小布這樣想。她舉了一下左手,腕表上顯示下午六點。趙光明該回家了。
              李小布消失了,瑞岳師太也起身進了屋子。只剩下一個空落落的院落,和寂寞的屋檐,以及院中的桃樹和竹子。池搪里的錦鯉不見了動靜,當然,它們肯定在無聲地游泳。此時的李小布,走在綿長的烏衣巷里。那兩邊的白墻和青瓦,像是要隨時壓下來一樣,把李小布給葬了。
              葬了就葬了。為什么不可以葬呢。李小布這樣想著。
              李小布有一個溫潤的年齡,28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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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天晚上趙光明卻沒有回來。而李小布把一屋的燈火都打亮了,那燈光像是在迎接趙光明。
              李小布坐在餐桌邊上吃飯。絲瓜筍干,蘿卜小排,青菜香菇,很干凈的幾個菜。李小布吃飯很安靜,如果看她的背影,你會覺得她只是坐在餐桌邊上無聲地看書。何大嘴在屋子里飄來飄去,她是李小布叫來的鐘點工。李小布叫她阿姨,她有些胖,是中年跡象的那種胖。雖然她說她叫何大嘴,但是她的嘴明明是很小的,相反的李小布還能看出她青春時期的唇形,其實很好看。后來李小布明白,何大嘴所以叫做何大嘴,是因為她的嘴一刻也不停。從那時候起,李小布就不敢讓何大嘴知道得太多。鐘點工在各戶人家輪流做活,嘴碎,四處散布飛短流長。而李小布和趙光明之間,本來就是一場飛短流長。
              李小布吃完以后,坐到了沙發上。那是木制的沙發,硬中含著木頭特有的軟。這張園是李小布苦心經營的,很像她的孩子。張園是一座差不多被廢棄的院落,但是她讓趙光明把這院落給盤了下來。白墻更白了,黑瓦請師傅理了一遍,接進了自來水,院子里也種上了各種植物。有一些鳥,自動進入烏衣巷,自動落到張園。這讓李小布感到幸福,她喜歡聽鳥的聲音。她讓老人一般的張園,年輕了起來。在從前,是從前的從前了,住過一位秀才,寫過許多并不能成名的詩文。沒有人記得他,只知道他姓張。從現在的角度來講,他是一名文學青年。但是李小布仍然喜歡著這兒的主人,她認為是因為主人的熱愛詩文,而讓張園有了某種氣質。她看到張園拍買的布告時,帶上了趙光明,毫不猶豫地買了下來。他們花了二百多萬,比標底翻了幾個跟斗。李小布說,心愛的東西,是沒有價格的。
              李小布坐在沙發上給趙光明發短信。李小布說,你幾時回來?趙光明說,我不回來了,我在義烏。李小布說,你怎么又跑去義烏。趙光明說,我要進一批貨,這兒有幾個朋友,晚上喝一杯,聊聊天,太遲了就不回來。李小布說,那你自己當心點,酒后別開車。趙光明說,喳。
              義烏到諸暨,其實也就一個小時不到的車程。杭金衢高速開通,讓這條像帶子一樣細長的公路變得異常繁忙,因為義烏是一個大型的物資交流中心。盡管只有一小時不到的車程,但是趙光明說不回來了。李小布沒有辦法,李小布的夜晚開始變得落寞。何大嘴在廚房里洗碗,她在說著她老公的事。她的老公是建筑工地上的鋼筋工,個子很小的一個人,不知道怎么就從二十多層高的樓上掉了下來。很多人都認為她老公太輕了,肯定是樓上風大吹下來的,但是何大嘴不承認。何大嘴說我們家國梁很穩重的。
              最后建筑老板賠了十五萬。何大嘴要三十萬,老板就叫了黑社會給何大嘴打電話,說,要么要這十五萬,也不少了。要么一分也不要,外加把她兒子給撕了。何大嘴的兒子在上大學,據說已經談戀愛了。他要扮酷,拼命問何大嘴要錢,把何大嘴當成了取款機。何大嘴說起兒子時,臉上洋溢著幸福。她覺得兒子是大學生,是多么榮耀的一件事。她肯定不知道,現在只要有錢,誰都能上大學。老板們都研究生了。
              何大嘴一邊洗碗,一邊抱怨著建筑老板。李小布聽得多了,開始的時候勸勸,哄哄,現在她變得一言不發。她就坐在木沙發上,數著地上的青磚。那大塊的青磚,是李小布精心挑來的。張園的結構,沒有破壞。當初二百多萬買下的房子,現在估計要漲到五百萬了。有些老板來看過,想把這兒變成一個收藏古董的倉庫,既收藏又展出,需要這樣老舊的房子。趙光明動過心,李小布卻搖頭。李小布說,不要說五百萬,一千萬也不賣。
              李小布想,如果沒有特殊情況,她或許會在這兒終老了。李小布并不是諸暨,她是鎮江人,她跟著男朋友阿朗到了諸暨。她在丫路頭的小商品市場買從義烏批發來的涼席,阿朗在一家化工廠里當保安。李小布很辛苦,累了就倒在涼席上睡覺。阿朗會給他送飯,有時候,是阿朗讓同事趙光明給幫她送飯。趙光明不太愛說話,李小布吃飯的時候,趙光明就坐在涼席上發呆。他有一個女兒,有時候她也會聊聊他的女兒。李小布知道,趙光明的女兒叫趙千葉,上幼兒園大班。
              李小布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喜歡上趙光明的,總之就是喜歡上了,喜歡得有些義無反顧。有一天她收了攤,讓趙光明用自行車帶她去找阿朗。趙光明告訴她,阿朗在和工友們打牌。李小布就想象,阿朗臉上貼滿白紙條的樣子。李小布坐在自行車后,她斜側過身的時候,可以看到趙光明刮得青青的下巴。是夕陽給了趙光明的下巴一個好看的弧度。
               李小布和趙光明,后來默不作聲地牽著手去了浣紗江邊散步。他們把步散得很漫長,把白天散掉了,又把大半個晚上也散掉了。趙光明送李小布回去的時候,是半夜。這時候已經有露水,夜也有些涼。阿朗在租住房的門口等著李小布。那時候趙光明想把手松開,李小布卻沒有松。李小布笑了一下,說,我們回來了。
              那是三年前的事情。三年前阿朗一拳打翻了趙光明,拳頭就落在趙光明弧度很好的下巴上。趙光明吐出了一口血,他的一粒牙齒被打落下來。阿朗騎在趙光明身上,再要打時,李小布輕聲笑了,說阿朗你真不是個男人。
              阿朗舉起的拳頭終于沒有落下去。他哭了,他的淚水像露水一樣把那個夏天的夜給打濕。李小布把趙光明拉了起來,說,你想告他嗎?
              趙光明搖了搖頭,說,我不告。
              李小布說,是不是因為好象欠了他什么,才不告。
              趙光明又搖了搖頭說,不是。我沒有欠他什么。
              李小布笑了,輕輕拍了拍趙光明的臉,說,你丟了牙齒,但有了我。好樣的。
              阿朗一直都不明白,李小布怎么就會那么突然地愛上了趙光明。其實李小布也不明白,李小布只是覺得,和趙光明在一起的時候,不需要說一句話。他們的心是相通的。他們勾起手指頭,在江邊散步的時候,李小布就覺得他們兩個人是一個人。
              李小布去找馬思思。馬思思是一個開裁縫店的女人。馬思思一直都在忙活著,她低著頭在店里踩縫紉機。一盞瓦數很小的白熾燈就在馬思思的腦袋上晃蕩著,在晃蕩的光線里,李小布說,我和趙光明好上了。
              馬思思仍然沒有抬頭。我知道。她說。
              你能不能離開趙光明。李小布說。
              他自己為什么不來說,要讓你來說。馬思思說。
              我替他說行不行,我們很相愛。
              你怎么知道你們很相愛。很相愛是幾斤重的愛,才叫很相愛?
              我只問你,你能離開趙光明嗎?
              這時候,馬思思終于抬起了頭,她微笑著望著李小布,輕輕地搖了搖頭。
              你為什么要搖頭。李小布的聲音,在晃蕩的光線里再次響起。她看到一些飛蟲,開始在夜晚侵襲裁縫店。
              你錯了李小布,你肯定不值。我不會離婚,因為我不想讓女兒看到我們離婚。不過,我也不會去管他,你們愛怎么著就怎么著。馬思思的聲音,很輕柔卻很堅決,像她毫不猶豫踩下的縫紉機那運行中的鋼針,似乎要把什么東西給扎穿。她是咬著牙說的,但是卻說得溫婉。
              李小布以為自己很勇敢,但是她碰了一枚軟釘子。她離開裁縫店的時候,縫紉機的咣當聲又響了起來。她突然想到,馬思思其實很辛苦。馬思思像自己一樣辛苦。
              趙光明后來從化工廠出來了。他開始做生意,他做涂料生意,他說他要把自己的涂料涂遍諸暨的新房。李小布不賣涼席了,她把賺來的辛苦錢,給了趙光明做本錢。她并不指望趙光明能賺多少錢,但是趙光明卻賺來了很多錢。他們住在一起,仍然會在黃昏的時候手牽手,一起去浣紗江邊。有一天他們看到了浣紗江邊立著的一塊石頭,上面寫著幾個字,西施浣紗處。李小布就笑了,說,西施浣紗的地方,是怎么被人找到的。
              后來,李小布讓趙光明買下了張園。他們住進了張園,就是住進了一種寧靜。李小布喜歡這兒,也喜歡去烏衣巷東頭的桃花庵見瑞岳師太。瑞岳知道李小布和趙光明是沒有結婚證的,李小布問,要不要讓他離婚,要不要結婚證?瑞岳說,不要的。李小布問,為什么?瑞岳說,他真想要和你結婚,他總是能離得了婚的,你逼也沒用。再說,結婚證有什么用?
              李小布就沒有再堅持。她一點也不知道,結婚證不是沒有用,結婚證是很有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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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小布在第二天的清晨,去了離烏衣巷不遠的菜市場。那是一個叫東湖的菜場,和所有的菜場一樣,永遠充滿了嘈雜的聲音。李小布的目標總是水產攤,她喜歡吃黑魚,她讓趙光明也吃黑魚。她說黑魚補腦的,營養也好。
              李小布喜歡上黑魚的同時,也喜歡上了廚房。張園的廚房,是老格局的,比較大。盡管裝上了煤氣灶,但是卻有許多燉罐,是現代廚房里所沒有的。李小布用燉罐燉菜煮湯。她會把黑魚湯用微火燉得很白,白得像牛奶的顏色。那湯里浮沉著長長的姜片,和濃濃的香味。李小布會覺得幸福,她替趙光明舀上一碗湯,替自己也舀上一碗。他們仍然不太說話,但李小布覺得,他們的心在喝湯的時候又連在了一起。
              李小布不僅喜歡煮湯,還去學了插花和廚藝,甚至還學了古箏。她去學這些,是因為她無所事事。趙光明的錢,像滾雪球一樣越滾越多,完全超出了李小布的想象。趙光明很忙,他和李小布勾著手指頭散步的時間明顯地少了。但是李小布總得做點兒什么,于是她學這樣學那個,卻把自己學得越來越寂寞了。
              李小布買了黑魚回來。她在院子里殺魚,她殺得很小心,像是生怕要把魚給吵醒似的。但是,不下刀子,怎么能殺得死魚。李小布最終還是下刀的。李小布在自來水龍頭下清洗魚的身體,把魚洗得干干凈凈,然后放在燉罐里煮湯。煮湯的時候,李小布就在那燉罐邊上守著,隨便地看一本言情小說。她的時光,就在魚的清香里消磨掉了。
              李小布在廚房發現了蟑螂,她發出了和所有女人都一模一樣的尖叫。何大嘴剛好在,她沖進了廚房,抬腳就把蟑螂給踩扁了,一邊罵罵咧咧,一邊直接用手抓起了蟑螂已經露出內臟的身體,扔進垃圾桶里。她好象很憤恨的樣子,她把蟑螂當成了那個建筑老板,所以她抬腳踩下去的姿勢,顯得果斷和決絕。她說,蟑螂有啥西好怕的,不就是一個蟲子嗎?
              李小布倒并不希望何大嘴踩死蟑螂,她需要看到活物,一些會動的東西。在客廳里,趙光明養著一缸金魚。確切地說,那些金魚不是他養的,只是他買來的,他買來了就甩手不管了,讓李小布養。李小布養得很認真,李小布覺得,如果養了金魚,就不能把它們養死。她給金魚喂食的時候,會想起瑞岳師太養在桃花庵池塘里的錦鯉。她突然想到了一個問題,瑞岳養那么多錦鯉,是干什么的?
              有一天李小布在張園拉著手風琴。她會拉手風琴是因為她的父親,父親會好多種樂器,仿佛是一個人的樂隊似的。在那么多樂器里,李小布喜歡上了手風琴。不知道為什么,她就是覺得手風琴好。有時候她覺得,手風琴的琴鍵,盡管長得像商標上的條形碼,但是卻仍然是一種最好的黑白相間的圖案。父親是拖拉機廠宣傳隊的,那是一家生產大型拖拉機的重工業企業。拖拉機上有巨大的鏈條,長得和坦克有點兒相象。李小布小時候去廠里見父親的時候,總會把一排排排著的大型拖拉機叫成坦克。父親后來從廠里出來了,他轉了行。父親也不多話,這有點兒像趙光明。所以李小布拉著手風琴的時候,就想,會不會愛上了趙光明,就是愛上了父親。對于父親,李小布好象是有點愛情,當然是在常倫范疇內的愛,和情。
              李小布拉手風琴的時候,一個二十歲左右的小年輕就在院子里替李小布拆洗著油煙機。他是從蘇北來的,他用蘇北口音的普通話和李小布說話。他說他叫小六子。今年二十歲了。
              二十歲的小六子,把油煙機拆洗得很干凈。他的動作和李小布拉手風琴一樣熟練。小六子聽得很認真,聽完了他咧開嘴笑,露出一粒黃黃的小虎牙。小六子說,你拉的好象是潔白的雪花飛滿天,白雪覆蓋著我的校園。李小布笑了,卻不說話。她拉的就是這首曾經流行過的曲子,流行這曲子的時候,她才沒幾歲,是個孩子。
              小六子離開的時候,收了李小布三十塊錢。他剛洗了手,他拿手在褲腿上擦了擦,接過李小布手中的五十塊錢。李小布說,不要找了。小六子的臉一下子紅了,好象是他占了好多便宜似的。要找的,要找的。他的聲音里有些微的感激和惶恐。他從褲袋里掏出理得很齊整但卻仍然皺巴巴的鈔票,小心地抽出其中的二張十元幣遞給李小布。
              接過錢的時候,李小布很失落。她覺得,小六子擦的油煙機就是值五十塊的。她喜歡上了小六子,她心想,如果小六子換何大嘴,是她家里的鐘點工,該有多好。那樣的話,她就有機會在院子里拉手風琴給他聽,小六子也可以在院子里講蘇北往事給她聽。
              蘇北往事是這樣的:一座巨大的高郵湖,成群的會下雙黃蛋的鴨子,接天連地的平原田野,滿目金黃色的油菜花。鎮江和高郵并不太遠,但是卻屬于蘇南。在小六子離開張園以后,蘇北,就成為李小布心中的一畝風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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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趙光明和李小布坐在餐桌的兩邊喝黑魚湯。他們像是一幅西洋油畫,如果餐桌上再放一個灶臺,會更像。李小布一邊喝湯,一邊胡亂地思想,她能和瑞岳組成一幅中國畫,也能和趙光明組成一幅西洋畫。李小布真是一個無所事事的畫家。
              李小布盯著那奶白色的魚湯,卻沒有抬頭看趙光明。她能想象趙光明的輪廊,圓臉,胖了不少,肚子也大了,架子很像是老板。
              李小布盯著魚湯問,好喝嗎。我說好喝嗎?
              好喝的。趙光明想也沒想就回答。而事實上,他確實認為這黑魚湯很好喝。趙光明其實比李小布更能煮湯。在馬思思懷上趙千葉的時候,他幾乎天天煮魚湯給馬思思喝。但是后來趙光明和李小布住到了一起,趙光明就不煮魚湯了。他不想再煮了。開始的時候,他是煮的。但是有一天,趙光明去學校看女兒。女兒在操場上的陽光里面沖來沖去,她的臉上看不出一絲不快。她也看到了趙光明,就笑了,笑著奔過來。叫,爸。
              趙光明認為,他和馬思思分居,和李小布同居,趙千葉是能理解和接受的。他覺得輕松起來,拍拍趙千葉的頭,說,要什么,想要什么就說。爸給你買。
              趙千葉笑了,搖搖頭說,我不要。
              趙光明說,為什么?
              趙千葉仍然非常燦爛地笑著,說因為我恨你。
              這時候趙光明才知道,趙千葉是恨他的。趙千葉因為太恨他了,所以趙千葉才會露出那么燦爛的笑容。
              那天趙光明煮魚湯,把魚給煮焦了。從此以后他不再煮魚湯。
              在很長的時間里,他們都在專心地喝著魚湯,他們好象要努力地完成一項任務一樣。李小布突然覺得,把喝魚湯當成任務以后,就變得寡淡無味。
              你能不能和馬思思把離婚給辦了。李小布聽到了自己清晰的聲音。
              不能。趙光明低頭喝著湯。他剛好喝完湯,仰起臉,努力地把最后的湯,喝得一滴不剩。然后他像完成任務一般,把空碗扣在桌子上,盯著李小布的臉說,我不能。
              為什么?
              不為什么。因為我不能連個虛名也不給人家。這三年,人家沒有吵,沒有鬧,沒要一分錢。
              我們可以給她們錢。只要我們付得起,她們想要多少,我們給多少。李小布也盯上了趙光明的臉。
              趙光明溫和地笑了,說,小布,不要胡鬧了。
              李小布突然流下了眼淚。她以為自己可以不要婚姻的,瑞岳師太也說那張紙沒有用。但是現在,她卻對這張紙有了強烈的需求。你真混蛋。你對不起我,也對不起她們娘倆,李小布的叫聲有些歇斯底里。她有些驚呆了,她不該是這個樣子的。
              更甚的是,她端起了桌上的茶杯,把茶水潑向了趙光明。那是一個電影里經常用到的鏡頭,但是李小布卻不是從電影里學來的,她身邊沒有東西,只有魚湯和茶。把魚湯澆過去,總不太好。
              趙光明摘下了眼鏡,他小心地摘掉了臉上殘剩的一枚孤獨的茶葉,又小心地用紙巾擦著眼鏡上的茶水。他仔細地擦著眼鏡,溫和地笑笑,說謝謝你的茶水。
              在趙光明起身離開張園好久以后,發呆的李小布才回過神來。她終于明白,她是一個普通的女人。她怎么樣也逃不出這俗套的一環。她要名份。
              在這個漫長的夜晚,李小布并沒有睡著。趙光明也一直沒有回來。李小布一直在想,和趙光明走到了一起,真是一件奇怪的事,仿佛冥冥注定。比如說她斷然離開了阿朗,那時候阿朗并沒有做錯什么。比如說趙光明生意越做越大,那時候看不出他有什么商業細胞。現在,趙光明始終不肯給她名份,她有些恨了。恨得咬牙切齒。這三年的光陰,以及她給趙光明做生意的錢,卻什么也沒有買回。
              李小布很想回一次鎮江老家。她有很久沒有回家看父母了。這樣的念頭,在失眠的夜里越來越強烈。在天快亮的時候,李小布沉沉地睡著了,一直到中午她被電話鈴吵醒。
              電話里的一個男人的聲音說,你是李小布吧。
              李小布懵懵懂懂地說,是。李小布說完就想掛電話繼續睡。
              我是松木場派出所的警察。我想告訴你,趙光明死了。男人的聲音。
              李小布說,噢,他死了呀。李小布說完重重地掛下了電話。
              重新蒙頭鉆進被窩后,李小布一下子驚醒,冷汗隨即布滿了全身。電話鈴再次響起,李小布接電話,說,你剛才說什么,你千萬不能亂開玩笑的。
              趙光明確實死了。是電話里那個警察告訴李小布的。李小布穿上衣服,匆匆地去了醫院太平間。她當然看到了一動不動的趙光明,也看到了趙光明不遠的地方躺著一個女人。那是一個很年輕的女人,年輕得最多二十歲。警察說,他們是一起洗澡的時候,煤氣中毒的。后來查到,那房子的戶主是趙光明,買入的時間是一年前。也就是說,趙光明有一處房產,李小布并不知情。李小布還有多少事情不知情?
              李小布沒有哭,是因為她哭不出來。她問自己愛不愛趙光明,答案是愛的。李小布就想,原來愛得太深,也會變得不會哭的。不會哭不要緊,至少可以發呆。在很長的時間內,她一直坐在張園的院子里發呆。在她發呆的時候,馬思思出現在張園。她陪李小布一起發呆。等到又一個黃昏即將來臨的時候,李小布看到了自己和馬思思投在地上的影子,都很長,形狀有些古怪。李小布望著古怪的影子,笑了一下說,他真閑不住。
              馬思思沒有接她的話。她早就對趙光明閑不閑得住不感興趣了。她想來說的是另一件事。作為死者的遺孀,她需要接收趙光明名下的全部財產。
              這個時候,李小布才發現,張園的產權證上不是她的名字,產權證上的名字,是趙光明的。一些商鋪,是趙光明的。一家花木公司,也是趙光明的。包括現在趙光明在經營的涂料商店,全是趙光明的。那么李小布什么也沒有,最多擁有一點兒張園的空氣。
              李小布在張園的院子里發呆的時候,馬思思站起了身子,她走進屋子里,過了好久以后才出來。她出來的時候,仍然坐在李小布的身邊,說,看得出你花了很大的心思裝修。
              花最大的心里裝修,那房子也不是她的了。三年以后,她才發現她仍然是一個借別人屋檐住的過客。馬思思離開的時候,說你要住就再住三個月吧。三個月后,我要把張園租給一家文化公司,那家文化公司是做出版的。他們說了,他們出的書,每出一本都送我一本。
              馬思思可以看到免費的書了,馬思思也愿意把這么文化的張園,租給文化公司。李小布望著馬思思走出張園的院門,馬思思在院門下回過頭來說,文化公司說,三個月以后要來裝修的。
              馬思思說完,像突然逃遁了似的,不見了。李小布數著手指頭,每次都是十個手指頭,一共數了九次。所以她把手掌反過來倒過去的。數完了九次,等于數完了九十天。這九十天過完了以后,她就要搬出去了。她輸得一點不剩,連當初給趙光明最生意的本錢,連自己的青春,全部搭了進去。
               
              5
               
              李小布一點也不恨趙光明,因為趙光明已經死了。
              何大嘴又來干活。她把活干得很仔細,她在地上爬來爬去,像是要把每一粒灰塵都消滅掉。這一次,她變得什么話也不說,像一個啞巴一樣。她接連干了五個小時,按八塊錢一個小時算,要四十塊工錢。李小布不說話,坐在木沙發上看一本言情小說。她看的是《所以》。她想,所以,我就到了這步田地。她覺得自己應該要悲哀一下的,但是她發現自己并沒有多少的悲哀。她把四十塊錢遞給何大嘴,何大嘴一言不發地接過了。走開,又回過身來,嘴唇動了動,卻什么話也沒有說。再走開,再回過身來,終于說話了。何大嘴說,你要想開點,我那男人也死了,我就很想得很開。
              何大嘴當然是一句寬慰人的話。李小布笑了笑,她本來想說的,她說死和死本來就是不相同的。但是她沒有說,因為她覺得說了也等于是白說,死和死,怎么會不相同的呢。
              何大嘴走后很長一段時間,李小布都在看書。她把《所以》一口氣讀完了,站起身的時候,發現了餐桌上一只茶杯下面壓著的四十塊錢。何大嘴沒有拿走這四十塊工錢,李小布就知道,何大嘴不會再來了。何大嘴是在張園干了最后一天的鐘點工。她大概是想替李小布省錢。李小布什么都沒有了,她又不會管趙光明的賬。她現在一文不名,相當于比從鎮江到諸暨做生意那時候,還慘。
              何大嘴的舉動,讓李小布感到了悲涼。想了好久以后,她終于想通了,這人生本來就該有悲涼的。父母像是先知的天師,在這個時候突然來了電話,說李小布想回去就回鎮江住。鎮江又不是住不下,鎮江他們也買下了一處老房子,很便宜。李小布就想,是不是父母知道趙光明出事了,知道自己一文不名了,所以才打電話來。但是事實證明,并不是李小布想象的那樣。只不過是李小布的父母,突然間就想女兒了,就想看看女兒了。
              母親在電話里頭絮絮叨叨,她的口氣有一些棉花糖的味道。父母知道李小布和趙光明一起住著,父母不知道細枝末節,但是知道趙光明是一個有家室的人。知道這消息的時候,父母嘆一口氣,就不再說什么話。母親在電話里頭,說的主要是,在文化館有一個拉二胡的人,是父親的朋友。如果愿意的話,可以見見的。母親總是認為,李小布和趙光明沒有領證,怎么著也不能算是一對夫妻。
              李小布沒有回去。她又去了丫路頭的小商品市場,市場已經擴容,比原先大了三倍。李小布就在二樓熙攘的人群里,尋找著自己的影子。她把身子靠在一根巨大的水泥柱上,仿佛看到了不遠的空地上,一個女子睡在涼席上,她的身邊是許多的涼席。那是二十五歲的自己。時光真快,匆匆三年,物是人非。那個虛幻的鏡像迅速像煙一樣散去,那空地上現在有人推著推車,正在給一個個攤位送著快餐。這時候李小布才覺得自己餓了,她喜歡上那些快餐的氣息。那是一種廉價而真實的氣息,可以讓胃幸福。有時候廉價的真實,比昂貴的虛幻要幸福得多。紅燒獅子頭,茭白肉片,芹菜肉絲……
              李小布買了一盒快餐,倚著水泥柱吃起來。那和她以前并不華麗的生活一個模樣。她想,三年,轉了一個圈,又回來了。除了年紀更大了一些,并沒有多少改變。她要開始掙錢養活自己。她想租一個攤位,買床上用品。她看到一個女人,就是買床上用品的,整個人埋在一堆棉布里面。被棉布包裹肯定是一件比較溫暖的事。
              李小布去市場管理處租攤位的時候,撞在了一個人身上。李小布說,對不起。那個人說,沒關系。李小布說,啊。那個人說,不用啊,我是阿朗。
              阿朗已經比以前胖了不少,胡子稀疏地掛在下巴上,泛著淡黃的顏色。他的眼圈有點黑,已經有了眼袋。李小布就想,阿朗肯定經常熬夜。阿朗令她感到了陌生,陌生是一種氣息,像一種看不見的屏障,輕輕地虛無飄緲地隔在她和阿朗的中間。阿朗很熱情,他拼命搓著手,好象要搓掉一些什么,比如說,記憶;也比如說,不像是愛情的愛情。李小布笑了,笑得很從容,她的眉眼之間竟然有了一種慈愛。李小布說你胖了,阿朗你胖了,你不能這樣胖,你那么年輕,這樣胖的話對身體不利。阿朗聽了這話就很局促,像做錯了事似的。
              許多人在他們的身邊走來走去,他們選擇的談話場地肯定是不正確的。但是,這樣的場地,讓談話有了一種電影感。有人從他們之間穿過去,像一只誤入春水的鴨子,莽撞地穿行。阿朗說,李小布,你還好吧。
              李小布說,我挺好的。
              阿朗說,你們結婚了嗎?
              李小布搖搖頭。
              阿朗說,我要不要留個新的電話號給你。
              李小布又搖搖頭。
              阿朗說,那你留個電話號給我吧。
              李小布說,留電話號有什么用呢?
              阿朗說,可以聯系。
              李小布說,聯系有什么意思呢?
              阿朗有了一些不快,說話的口氣略略地生硬了。那要你這么說,活著又有什么意思?
              李小布不說話,笑笑,走開了。阿朗想了想,又跟了上來,他陪著李小布一起走。他陪李小布走進了市場管理處,他聽到李小布在問攤位的事,他就明白,李小布的生活出了點兒問題。
              在人聲嘈雜的小商品市場,李小布和阿朗找到了一排塑料長椅,他們坐下來,像兩粒孤獨的音符一樣。很長時間他們不說話,他們的喉嚨因為要大聲說話的原因,都有疼痛。后來,李小布告訴阿朗,說趙光明死了。但是她沒有說死的原因,她只是說,趙光明已經不在了。聽了這話,阿朗就覺得難過。他打過趙光明一拳,那一拳打下了趙光明的牙齒。阿朗就覺得自己欠下了趙光明一顆牙齒,這顆牙齒,他永遠也還不上了。
              阿朗已經有女朋友了。他和李小布在李字天橋下分手,分手的時候,阿朗說,我有女朋友了。
              李小布說,那得祝賀你,好好過日子。李小布說完,就覺得這話有些假,有點兒程式化的味道。
              阿朗說,我能不能再和你在一起。
              李小布說,你不是有女朋友了嗎?你怎么能和我在一起。
              阿朗說,我可以和她分手。
              李小布笑了,說阿朗,你亂說。你怎么可以這樣隨便。
              阿朗說,那你以前和我分手的時候,也是這樣說的。你說,我要和分手。
              那時候李小布確實就是這樣說的,說得很決絕。李小布后來不說話,轉身走了。她走上了天橋,站在天橋上的時候,她沒有離開,而是俯身看著橋下的汽車。那么多的汽車,排成一條蛇的樣子,扭過來扭過去,最后穿過紅綠燈。那些尾氣,升騰起來,像是一只只灰色的向上托舉的手,要把李小布托起來。李小布看到了天橋下的阿朗,他沒有離開,他呆呆地向上張望著。但是李小布怎么看,都覺得曾經相依相偎的一個人,怎么變得如此陌生。以前消瘦的年輕保安不見了,看到的只是一個正在發福的老板。
              阿朗是老板了。不大的老板,從房產商那兒包小工程。盡管老板不大,但是他的用車,是奧迪了。開上了奧迪,怎么樣也說得過去。他是咬著牙過了這三年的,他所以咬牙,也是因為李小布突然離開他了。現在他覺得,這樣的咬牙,很沒有意思。他離開天橋下的時候,李小布還在天橋上望著橋下的車流發呆。她會把目光抬起來,看到前面一個路口的紅綠燈。她經過了很多個紅綠燈了。
              李小布去了一趟義烏,她找到了大陳的一家棉布床上用品生產廠家,進了一批貨。她的攤位擺了出來,突然之間又多了許多的辛苦。她的胸前掛著一只小包,那是用來裝錢的。她吃快餐。很熱情地和買主交談,討價還價。有一天,一個叫馬思思的女人出現在她的面前,她來買床上用品。
              她是來給女兒趙千葉買床上用品的。趙千葉一直不愿和馬思思分床睡,直到趙光明死了,她才突然提出,要和馬思思分床睡了。
              馬思思說,你怎么又擺攤了。
              李小布說,我不擺攤我就沒法活了。
              馬思思說,你真辛苦,你為什么不回老家去,在老家總有人照應。
              李小布笑了,說你在可憐我吧。
              馬思思說,我自己還要人可憐呢。
              李小布說,三個月之內,我肯定會搬出張園的。
              馬思思說,我沒有催你的意思。
              李小布說,你有沒有催我的意思,我都會搬出去的。
              馬思思說,這個床罩多少錢一套。
              李小布說,最低價三百塊。
              馬思思說,你的氣色好象好多了。
              李小布說,因為我很忙,相當于健身吧。
              馬思思說,有空我想請你喝茶,我們好好聊聊。
              李小布說,我肯定沒空,我賣床上用品都來不及。
              馬思思后來不再說什么,她付了錢,走了。她匯入了小商品市場的人流中。李小布望著她的背影,李小布想,馬思思沒有比自己幸福。
              三個月就快到了。李小布找中介公司,她要為自己租一個小房子。她在張園的廚房里,看到了滿眼的灰塵。這兒本來不是這樣的,這兒曾經窗明幾凈,彌漫著黑魚的清香。現在只有灰塵,灰塵以下,還是灰塵。倒是蟑螂越來越多了,它們根本連看都不看李小布一眼,看上去它們已經安居樂業。
              李小布坐在這個普通的黃昏里,突然想起自己的例假已經好久沒有來了。在這勞頓的日子里,她忘記了這件事,像忘記了親人一樣忘記掉了。李小布第二天就去了醫院。女醫生說,你有了。
              李小布那天沒有去小商品市場擺攤。她就坐在醫院走廊的長椅上,手里捏著那張化臉報告。她有了,也就是說,她有了另一個自己。那個自己在她的肚子里。將來,那個肚子里的人,會代替趙光明繼續活下去。這樣想著,她就想哭。她想她是幸福的,她的手輕柔地搭在肚皮上。她很很知道,肚皮里最多也就黃豆大小的一點兒內容。但是她卻把這粒黃豆無限放大,放大成一個小伙子,這個小伙子站在不遠的地方,略帶羞澀地看著她。
              李小布坐在長椅上,不停地流淚。她不明地用手背擦擦眼睛,她看到那張化驗報告單,已經被淚水打濕了一片。因為受潮的緣故,那紙變得很不平整甚至失去了骨感。她小心奕奕地把化臉報告單放進了皮夾子里。她要把這個消息告訴誰?告訴父母嗎?她不想。
              最后,她決定要去告訴桃花庵的瑞岳師太。有了這個決定以后,她馬上就起身了,從人民醫院乘坐11路公交車,很快到了桃花庵。桃花庵本來,就是一個站臺。
              李小布下車后,轉進了烏衣巷。在烏衣巷的巷口,她就碰到了一個人。阿朗像一截木頭一樣,斜斜地靠在墻上,仿佛是怕墻會倒下來,他故意支撐在那兒一樣。阿朗看到李小布的時候笑了,說我知道我肯定能找到你。
              李小布走到他的面前,她和他靠得很近,她很近所以她能很仔細地看著阿朗。她輕聲說阿朗,你不能太辛苦。你做建筑的,不能讓酒色把你淘空了。阿朗的臉紅起來,神色有些局促。阿朗說,我不酒色的。李小布說,你為什么要在這兒等我,你想等到什么。阿朗想了想說,我想等你和我回去,我想和女朋友分手。
              李小布說,你真的要我重新和你在一起?
              阿朗的喉結滾動著,他說得很真誠,他說,我真的想和你在一起。
              李小布說,不管我怎么樣,不管我殘了,你都要和我在一起?
              阿朗的手指頭豎起來,指向了天空。阿朗的聲音仿佛是從胸腔里發出來的,產生著共鳴。阿朗說,老天在上,不管你李小布是怎么樣的,我阿郎都發誓,要和你在一起。
              李小布笑了,她掏出皮夾,又從皮夾里掏出化驗單,遞到了阿朗手里。阿朗看了看,什么話也沒有說,就拿著那化驗單發著呆。李小布從阿朗手里拿回了化驗單,仍然小心地在皮夾里放好,像是藏起了自己的孩子一樣。她離開了阿朗,她向桃花庵走去。她一直沒有回頭,就像是在路上根本沒有碰到過阿朗一樣。
              李小布推開桃花庵的院門時,看到瑞岳師太微笑著坐在屋檐下,好象是在專門等她。她也笑了,走過去,走得很緩慢,像是在散步。她走過去的時候,身邊小池子里,那些錦鯉不斷跳躍著,弄起一大片的水聲。李小布沒有轉過頭去看,她只是盯著瑞岳師太看,她看到了瑞岳師太光潔的皺紋,閃著淡淡的肉色。她的鼻子酸了,她想,瑞岳師太就是親人。
              一張椅空出來了,小方桌上,放著一些茶果。看樣子,瑞岳師太做了一些簡單的準備。她點了香,洗了手,然后選擇了一個舒服的姿勢,把自己放在藤椅里。李小布在空椅子上坐了下來,李小布說,師太,我懷上孩子了。她說得很直接。
              瑞岳師太說,懷上就懷上了。是女人總要當媽的。
              李小布說,你為什么沒有當媽。
              瑞岳說,我和你不一樣。
              李小布說,孩子是趙光明的。
              瑞岳說,我知道。
              李小布說,我喜歡張園。
              瑞岳說,我也知道。
              李小布說,我可以分不到張園,但是孩子總能分到吧。
              瑞岳說,能分到。
              李小布說,那我就得仍然住在張園。
              瑞岳嘆了口氣說,可是你分到了又怎么樣呢。
              李小布說,我喜歡那房子,那房子是我一手裝修的。
              瑞岳說,你就不想回到父母的身邊嗎?那兒才是你的家。
              李小布說,那你又為什么不回四川呢。
              瑞岳說,我說了,我和你是不一樣的。我回不了四川,要回就回到泥土里去。
              李小布不再說話,她開始吃點心。那些點心做得很精致,是瑞岳自己做的素糕,還放了幾小截甘蔗和幾只暗紅發亮的荸薺。李小布吃得很認真,她的手又按在了肚皮上,生怕孩子會突然逃走似的。她捧著肚皮,覺得了熨貼。在她離開桃花庵的時候,看到那些院中池子里的錦鯉,又在跳躍了。瑞岳的聲音從后邊跟了上來,瑞岳說,小布,別爭了。如果你要爭的話,就用不著去走那條彎的路。
              彎的路又是什么呢?
              是趙光明。瑞岳清晰地說。
              李小布不再說話,閃身出了院門。她不爭了,她對自己說,不爭了不爭了,我什么都不要,我只要另一個自己。
              李小布把攤位重又轉讓給了別人。她走的那天,是個雨天。她先是在屋檐下坐了很久,要離開張園,就像是把她像一個孩子從子宮壁上剝離那樣,有一點兒疼痛。她總是覺得她的靈魂,都附進了墻壁和磚瓦里。她想起一位姓張的秀才,曾經在這里很文學地生活過,賦詩作畫飲酒。他會不會也熱愛煮了黑魚湯來喝?這是一個浮想聯翩的雨天,李小布在屋檐下的藤椅上梳理了一遍她的諸暨生活。她和阿朗從鎮江來到諸暨,她和趙光明住進了張園,她和馬思思成了敵人,她認識了一個叫瑞岳的老女人,她有了另一個自己……現在,所有的都可以忽略不計了,可以計算的,就是三年,她多了另一個自己。
              李小布早上起來,就去了菜場。她什么也沒有買,就買了一條黑魚。她打算是煮了黑魚湯吃的,她想一邊吃湯一邊和張園告別。但是當她賴倒在屋檐下的藤椅上時,就懶得動了。那條魚就養在一只木盆里,它無憂無慮,一點也不知道自己差點上了砧板。
              李小布的行李很簡單,她拖著一只小巧的暗紅色的拉桿箱,手里還拎一只塑料袋,袋里裝了一些水,水就托著那條大難不死的黑魚。李小布撐著傘走出院門,看到了站在門口的馬思思和趙千葉,她們各撐著一把傘,站成了一大一小兩個稻草人。她們的褲管有半邊濕了,李小布喜歡這樣的濕,這樣的濕讓人覺得真實。她捏著雨傘柄的手心里,就是一串鑰匙。她伸過手去,鑰匙掉下來,穩穩地落在了馬思思的手心。
              馬思思和趙千葉一直站在張園的門口,目送著李小布遠去。李小布越走越遠了,她走得緩慢,但是卻走得娉娉婷婷。很快,長長的烏衣巷就看不到李小布了,她很像是一滴慢慢淡下去的墨汁,淡到看不見為止。馬思思嘆了一口氣。
              趙千葉問,媽媽,你為什么要嘆氣。
              馬思思說,你看阿姨,那么標致的一個人,突然不見了,像從來沒有來過烏衣巷一樣。
              趙千葉說,媽媽,她明明來過的。她要不來的話,趙光明怎么會不見的?
              馬思思說,你不懂。她就是沒來過,趙光明還是要不見的。
              趙千葉說,我不明白。
              馬思思說,你以后就會明白的。現在你不需要明白,你還小。
              馬思思說著,推開了張園的門,她帶著趙千葉走進了張園。張園的院子,被雨淋濕了,那些植物們濕漉漉地一絲不掛地站在院中,各自亮出自己最鮮的顏色。馬思思看上去,總覺得這張園顯得不太真實,真覺得這太像一幅從水中撈起來的水墨畫。
              李小布在烏衣巷慢慢地前行。經過了四眼井的時候,她照例對著井水照見了四個自己。她笑了,向井中的自己揮揮手,抬頭的時候,又發現了四眼井旅社。她想,我在諸暨生活了三年,竟然沒有去四眼井旅行社住一住。李小布帶著這樣的遺憾,繼續往前走。長長的烏衣巷空無一人,像一只被掏空的口袋,仿佛所有的人都避開了,只是為了李小布的通行。李小布到了桃花庵,她推開了門。
              李小布看到了正中的佛堂之中,香煙裊裊,一個二十來歲的女孩子,正坐在椅子上。瑞岳師太手里拿著剪刀,一刀下去,女孩子的長分紛紛揚揚地落了下來。再一刀,又是一場紛紛揚揚。一會兒,女孩的頭發就變得凌亂不堪。瑞岳又亮出了鋒利的剃刀,她認真而仔細地修理著女孩越來越圓潤的光頭。
              李小布沒有靠近,也沒有離開,就站在院子的中央。瑞岳師太回過頭來笑了,說,你來了。仿佛知道李小布會來一樣。
              李小布說,她怎么了?
              瑞岳師太說,她來和我作個伴的。
              李小布看到那女孩抬起頭,沖著她很甜地笑。她的眉目清秀。
              李小布說,這世界。怎么又多了一個受傷的女人。
              瑞岳師太說,為什么要受傷才可以剃度呢?她什么事也沒有碰到,她就是突然喜歡上了桃花庵。
              李小布知道,自己永遠也說不過瑞岳了,自己永遠也解不透瑞岳心中的因緣。她不再說話,轉過身看著那小小的池子。那小池有石砌的邊岸,看上去像一只朝天睜著的眼睛。那些錦鯉顯得很安靜,它們沒有跳躍,只是在雨水之中,自由地游動著。李小布覺得,那些連著天和池子的雨,是不是一條錦鯉們通往天上去的小路?
              李小布走到小池子邊上,把塑料袋里的黑魚放進了池子。黑魚混和著一些水,稀里嘩啦地落進了池子。黑魚很快和錦鯉們打成一片,看上去它顯得很興奮,生機勃勃的樣子。
              李小布離開了桃花庵,離開了烏衣巷,就等于是離開了諸暨。她在長途車站等車,她的半邊身子也濕了。在等車的時候,她給家里打電話。她說,父親。
              父親在電話那頭說,小布。你要回來了是嗎。
              李小布說,父親。
               
              6
               
              李小布回到了鎮江。一路都在下雨,臥輔車上的人都在睡覺,他們一定是想把這個落雨的天氣給睡穿了。快到鎮江,過長江輪渡的時候,李小布看到了一江的煙波。家越來越近了,家其實并不遠,家在一條叫雅魚的小巷里。父親和母親本來并不住那兒,但是他們買了雅魚巷的房子。父親愛上了那兒的老房,父親在那兒請一個叫周百勝的書法家,寫下了幾個字,雅魚草堂。這幾個字被制成了木匾,就掛在門口。這個曾經的拖拉機廠宣傳隊員,在這兒開出了中藥鋪。
              李小布牽著她的拉桿箱出現在雅魚草堂的門口,她聞到了中藥的氣息,她喜歡這樣的氣息。那一格一格的裝中藥的小抽屜,爭先恐后地跌撲著沖進她的視野,這樣就讓她的眼神感到疲憊起來。她的眼睛有些澀,就閉了閉眼睛。父親穿著青色的長衫,從藥房里閃出來。李小布就叫,父親。
              傍晚的時候,母親回來了。母親在小巷的另一端開一家小小的粥店。臘肉粥、赤豆粥、皮蛋瘦肉粥、清火粥、桂圓粥、海鮮粥……李小布知道,以后的日子,她可以隨時穿越雅魚巷去母親的店里吃粥和幫忙。她用手再次捧住了自己的肚子,她對另一個自己說,你也有得吃。
              母親手里拎著一只黑色的塑料袋,她把袋子舉了舉說,小布,我給你買了一條黑魚。晚上,給你煮黑魚湯吃。
              李小布的生活變得很安靜,她不想再出門,她只想留在雅魚巷里終老。在雅魚草堂樓上的板壁上,掛滿了一長溜的樂器。李小布和父親可以一起彈奏。李小布還開始學習中草藥知識,她和父親一樣,穿起青色的長衫。在店堂里勞作,切藥,燉藥,翻一本關于草藥的書。在這樣的過程中,李小布的肚皮越來越圓了。
              一個星期天,李小布從粥店回來。快到雅魚草堂的時候,聽到了二胡的聲音。那琴聲悠揚,弦上有著柔軟的勁道,李小布能聽得出來。她慢慢地靠在門框上,看到了一個低頭拉琴的人。那是一個三十好幾的男人,留著及肩的頭發。他的琴音有些蒼涼,而他埋頭拉琴的樣子,像是沉入一場舊時的夢一樣。李小布喜歡這種沉浸的神態,李小布想,人生就是這樣,不斷地下沉,不斷地下沉。
              父親把李小布拉到了一邊,輕聲說,他叫張二娃,是文化館的樂器教員。他有六個手指頭,但是這不妨礙他拉琴。主要是,他愿意和你還有孩子生活在一起。
              李小布一言不發。她沒有表態,因為她不想對父親表態。她就一直聽著張二娃拉著二胡。張二娃總是不抬頭,拉了一曲又一曲的二胡,一直拉到日近黃昏。然后他站起身來,他的背有些微駝,或許是因為習慣的原因。他看到了李小布,李小布對他笑了,露出一口白牙,說,張二娃,我們什么時候去登記吧。
              張二娃點了點頭。張二娃看到李小布的父親,臉上舒展開了密集的笑紋。那眼角的紋路里,嵌上了濕濕的淚水。這時候,李小布肚皮里的那個自己,輕輕地踢了李小布一腳。
              然后,又一個春天就來了。(17206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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