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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三詞條:關于自然、生命、俗世和靈魂
              ■楊獻平
               
              一、憂郁
               
                  在沙漠,用麻袋裝沙子,我想,這樣徒勞的工作肯定有人會做,但不一定會付諸實施。我所理解的憂郁似乎就是這樣的——大片的沙漠,卵石和沙子,再大的風也吹不盡,裸露的金子不是財富,就是憂郁。我是一個在沙漠生存的人,一個人,一片浩瀚的沙漠,這是怎樣一個比例?長時間蝸居,尤其冬天,一天不出門,我就感覺到自己真的是行尸走肉了。
                  沒事的時候,靜默,吸煙,看屏幕上的風景和他們,充斥的影像和聲音圍困了房間,蛛網和桌面上的灰塵一天天增厚,又不斷在水和棉布的擦洗下蕩然無存,第二天一早,它們比我起得更早,堆積在窗臺上。我想,光潔和污垢之間的過程僅僅是一個有夢無夢的短暫黑夜——我確信的憂郁也是如此這般,悄然而去復又重來,這樣一種更迭方式總是可以讓我感到些許的痛楚。
                  我很安靜,也許憂郁的人都是這樣的。常常想起一些人,以及舊年的事物和景象,以及那些褪色的,破損的和毫無生機的東西,它們太遠了(實質上是我離它們太遠),我只是在端坐或者躺下的時候想起它們,那種感覺似乎隔著一面闊大的紗布去包扎無可接近的傷口——傷口是巨大的,也很多,我怎么樣努力都是徒勞的。伸出的手掌還沒有走出多遠,灰塵就蜂擁而上,將它圍困,陳腐的氣息通過血液或者骨髓,將內心淹沒。
                  很多時候讀書,驚嘆或者平靜,贊同或者反對——充其量也只是一個人對另一個人的反對和贊同而已。一生都不可以謀面的作者多少有些印象,但我絕對不期望有朝一日,乘著馬車或者飛機在賓館、飯店和學術討論會上遇到,即使有那樣的機會,我肯定也不會主動出聲。我是一個憂郁的人,憂郁,它在很多地方限制了我,制止甚至非難了我。此外,我還偏執地相信,憂郁的人從來就應當免受責備。
                  這是2004年,時光都那么多了,憂郁還在繼續。驟然的沮喪像是一種見血封喉的毒藥。再向后12年,那個時候,我是一個少年,剛剛走出村莊的大孩子,戈壁、沙漠、集體的行動和單獨的憂郁,常常的鼻血和莫名的痛楚都像是隨時出擊的猛獸——那時候,我的憂郁是短暫的,可有可無,除了偶然的生理焦渴和沖撞之外,不會像現在這般憂郁。2004年,是我最為痛苦的一年,輾轉的行走和長時間原地走動,內在的風暴和周圍的傷痛,夢想的疼和現實的冷,如絲如棉的憂郁如影隨形,難得的快樂總是以秒計算。
                  這一年,我哭得最多,眼淚是前十二年總和的兩倍。身體的傷也與舊年在鄉村做農活時成正比。我在嘆息,常常地,就像呼吸,伴隨著我也壓迫著我。我自己知道,憂郁的另一面就是“沒有一個人比我了解和洞察得更多”。是的,憂郁的人總很敏感,很孤傲也很溫情。而我個人的“了解”和“洞察”充滿了不可言說的幽閉性,也暴露著自我咬噬的疼痛感和無助性。某一些深夜、正午或凌晨,在寂靜中,有風或者沒風,內心總是在重復這么一句話:“憂郁的人為憂郁而生,也必然在憂郁中水一樣消溺無蹤。”
               
              二、寫作
               
                  騎馬的人總是高抬屁股,身子前傾,當然,勒馬駐足時當然可以坐下來。我覺得這個姿勢就是寫作的姿勢。寫作:高尚,縹緲,虛無而又真實。在西北,現在很難看到騎馬的人了,除了游牧的牧民,騎馬的詩意和英雄感消失殆盡。我是一個熱愛騎馬的人,曾經想,一個人,騎一匹黑色或者紅色馬兒,走黃沙,走草原,走雪地,也走泥淖——喜歡被風吹,也喜歡在大雪的暖草中睡眠。
                  而想法僅僅是個想法,如今還在心中懸置。它無疑中構成的這一遺憾讓我有了寫作就像騎馬的想法。寫作,就我個人的文字行為而言,根本談不上寫作,充其量只是一個人拿著一根馬鞭騎著板凳佯裝鐵蹄如箭,氣吞山河罷了。我記得從前的詩人都是在峭壁或者歌姬的后背(可能還有胸脯)上寫詩的,登樓登山,殘陽旭日,憑吊遺跡,歡宴集會——這樣的詩才會獲得流傳。他們沾著大地的血液寫作,并且將血還給大地上的某一個具體物體,從而才有了和大地一樣結實而豐沛的生命力量。
                  而我呢,一年中絕大部分時間都在沙漠,沿著狹窄的公路,看著黑色的戈壁來回穿梭,最遠的路程不過75公里。偶爾的出行也是短暫的,抬腳就可走到。回來了,我坐在房間,夏天的風從敞開的窗子深海魚群一樣灌入,冬天的暖氣就在身側,面對的屏幕上游弋著好多文字和色彩,穿梭其中的人像是另一個世界的情侶和朋友,善意和不善意都沒有關系。
                  穿梭——唉,這個詞讓我覺得光滑而又疲憊。
                  身邊的牛奶和咖啡,我總想換成酒,高濃度的白酒(青稞酒最合適),可是一直不敢,我喜歡喝酒,就像喜歡寫作一樣,只是一個習慣,沒有多大的量也沒有更深的探究。寫吧,我時常催促自己(除了寫東西,我基本沒有更多的消遣),寫吧,寫自己的生活,看到的,想到的,碰到自己的,沒有碰到的,只要與我關聯了,我必然要捕捉。寫作,我覺得神圣,又感到沉重,更多的卻是自己對自己的沮喪和失望。
                  沮喪是不可抵達之后的內心情緒,失望是自己對自己的否定。我的那些文字基本都存在硬盤里,我常常感覺那些東西只是一堆成型的灰燼,一個一個的文字就是將要飄飛的顆粒。艾略特說:“誠實的批評和敏感的鑒賞,并不注意詩人,而注意詩。”我覺得他說錯了,文字是一個人的,而且很具體,詩人和其詩作關系肯定是最為緊密的。像我的這一些文字,你們看到了,看完了,會在心里想起一些事情,說一句話,這就足夠了。
                  寫作,在深夜,所有的聲音都屬于自己,鍵盤,機器的微響,偶爾的人聲從樓外街道上沓沓而過。我多安靜(內里卻是激越和疼痛的),安靜,對我來說是最重要的,安靜,我不要太多,只要3個平米。小小的空間,安靜里面包裹著一個人,多好的境界啊。我不間斷地翻看自己的那些“灰燼”,我想它們是狹窄的,有愛但卻是疼痛的,慈悲卻又充滿了要求,悲憫而飽含了頹廢——但有一點,我可以肯定,它們都是有根的,在遠處或者就在身下,在他人也在自己。伍爾芙說:“好的散文是清晰、慈愛和溫和的”——我沒有做到。我就是想做一個騎馬的人,身體前傾、屁股高蹺,在風中疾走。
               
              三、身體
               
                  像一堆美好食物,事實上它在變壞。表面,表象和外衣,這是一些看起來可怕的詞語。我的身體在遠處,也在近處,沿路的遺留和碎屑,多像一只翅膀上落滿灰塵的蝴蝶呀,有毒的蝴蝶,我們知道它是短暫的。而身體,主體性的,它是個真理。
                  美好的身體,很多年前,在鄉村,冰涼的泉水,四周的高山和核桃樹、大批的茅草都看到了,當然還有飛鳥和害蟲。那時候,它才是真正健康的,美的,除了左腳踝的長長傷疤、頭頂的石頭痕跡,它再也沒有什么可以讓我害羞了。多好的身體呀,白皙、明凈、涉世未深,多少年后,我一次又一次想起,自己對自己發出驚奇的嘆息。我記得那天的陽光是透明的,藍天沒有一絲遮擋的云彩,就連地面的陰影都萎縮到了極點。
                  而現在,我的身體,整個夏天都是黑色的,臉色的黑,直射的陽光在沙漠上聚斂反光,頭頂和腳下的,攔腰而來的,陽光,它們叫我的皮膚發黑,甚至紅腫和脫皮。直到秋后的好長時間,它才恢復到原先的白——其中肯定有所流失和改變的,我知道,黑的,皺褶,傷痕還有自然的松弛,它們,我不知道什么時候圍上來的,下手那么狠,手法又是如此高妙。
                  我有點瘦弱,66公斤,1.73的個子,這比剛剛到西北時好多了,那些年,我的身體一直在55公斤和48公斤之間徘徊。哪一個人,現在在相冊里,像是陌生者,眼睛在眼眶里深陷,凸出的顴骨似乎隆起的山峰——有一次,面對著它,我流淚了,我確信那就是我,就是我的身體。
                  2004年,我身體情況是這樣的:慢性淺表性胃炎、輕微的膽囊炎、右眼視力減弱、輕微的風濕性關節炎(刮風下雨、天陰和病毒性感冒時都會隱隱作疼);左腳踝的傷疤長5厘米,紅色,像蚯蚓,高高隆起。我記得是在老家一個池塘邊兒滑到,被一塊石頭的鋒利頭角劃破的;頭頂和左邊的腦袋上各有一個石頭砸的痕跡,似乎是鄰居武生在我十歲那年冷不丁扔到我頭上的;后背上有兩個大大的黑痣,每次洗澡都摸到它們。母親迷信說,背上的黑痣是要一輩子負重或者要背黑鍋的意思。右手中指中間有一個不怎么明顯的疤痕,是做木匠的四表哥的電刨子割的,流了好多血,滴在叫薇的女同學院子里。 
                  我想這就是我的身體,一個人,活著的證據,放縱和安靜的巢穴,孟德斯鳩說:沒有一個詞比自由有更多的涵義。而身體是不是呢?我也想重復說,在塵世中,也沒有哪一個詞比身體更為具體和確切了。
               
              四、戈壁
               
                  最好的地方是不是最荒涼的地方呢?想要做個好人,就在這里活著。荒涼另一個層面是蒼涼——蒼涼,遠古的意象,深入骨髓和靈魂的品質,我時常覺得它宏大和深邃的美。在戈壁,我去的最多的地方就是戈壁,以及不遠處的沙漠。戈壁是展開和合攏,也是放逐和拯救。很早時候我就夢想:有一天,我要從這里出發,還將在這里消失。誰也不會知道我的具體方向,我的腳跡在風中埋葬,我的身體在灰塵當中逐漸改變模樣。
                  在戈壁,綠意短暫的駱駝草身材清脆,搖搖晃晃,不斷折斷又不斷再生。我看到的沙丘是世上最大最美的乳房,美好的沙子們在夜晚和清晨安靜中沙沙作響。
                  我時常在戈壁上來回走動,腳步更迭,我不敢走得太遠,巨大的戈壁,我像一枚沙子一樣。我怕自己與它們混淆。有一些看不見的生命在掠動它們黃沙的營帳——哪里有什么呢?我貪圖的東西是不是在里面珍藏,我愛的那個人是不是有朝一日突然出現?傍晚的黑鷹在空中飛翔,落日如血,戈壁一片血色汪洋。我聽到一些人從此失蹤的故事,也在某些時候,看到不會腐爛的羔羊尸體和依舊堅硬的白骨。
                  這也是最好的。濕潤對靈魂是個傷害,對肉體不是清洗就是褻瀆。我不愿意看到消失,我寧愿天下尋求永恒的人們都到沙漠來——我也知道他們比我更為貪戀。他們在遠處,即使打制一架云梯,豎起來,站在沙漠與天堂連接的地方,我也看不到他們的具體模樣——人心的遠是這世上最遠的遠。
                  春天和秋天,大風連綿,沙塵在風中聚集,在空中猛獸一樣飛行。我站在戈壁邊緣,大風洗滌,塵土灌入。我想成為雕像——事實上,任何堅硬的事物在沙漠當中都是脆弱的。有一次,我一個人,在戈壁中徒步行走,朝著另一個熟悉的方向,沒有人,四周的靜寂是可怕的,沒有聲音,感覺到處是呼吸,似乎有無數的竊竊私語,敵人一樣緊緊包圍了我。偶爾驚飛的沙雞似乎猛然的襲擊,警覺的兔子悄無聲息逃往相反的方向。夜晚的大風是個裹脅和掠奪,裸露的皮膚總是因粗糙而疼痛。
                  很多時候,我在戈壁,之間的房屋,綠地和道路,充其量不過是人在荒涼之中的一頂帳篷。我始終感到了漂泊,身體的游弋和靈魂的不安分,一個人的生活和更多人的集體——有一天,我驀然發現,我和這些事物的聯系說到底是物質利益在起作用。但有一點可以肯定,我是真心熱愛戈壁的,這一片地域,它就是我一個人的,我也是它的。從大孩子到大男人。到2008年,這片戈壁就可以和華北的那個村莊成為我生命當中均勻的兩半了。我不止一次地說:每一次的行走都飽含意義,只是我們不愿意思想和回憶。
               
              五、綠洲
               
                  我總是夢見一片綠洲——有一個好看的女子,同時也是一個憂郁的孩子,在清水和綠葉之間,在花朵和青草的旁邊,等著我到來。我看到的光線明亮、快慰而色彩斑斕,我過分熱烈的舉動會讓心愛的女子臉頰緋紅,黑色的頭發上滲出一層薄薄的油脂——我只要快步走近,不歡呼,只是把她輕輕抱起,像掬一捧清水那樣小心奕奕。
              事實上,我的身邊就有一處綠洲,具體的綠洲,與夢想的綠洲截然不同。向南20公里處——鼎新綠洲,久遠的村落和城鎮,大批的移民(我懷疑他們是戎邊先民的后代)在楊樹掩映的田地勞作,隨意的馬匹和驢子在附近的草甸子上散漫吃草,村落和村落之間橫亙著不大的戈壁,一片一片的海子周圍泛著厚厚的白色的堿。不大的羊群游過來,快速的嘴巴斬下草莖。夏天的燕子低低地飛,口中的淤泥掉落下來,打在黃土的路面或干枯的草垛上。
                  這一片綠洲,旁邊的河流(著名的弱水河)是個運載,是個養育,所有的水都從那里蔓延過來——來自祁連的水,渾濁的水,我怎么也想不到,進入泥土之后,會變的清澈無比,即使陽光如爐的夏天,水也是清涼的。很多的鳥雀在空中飛行,它們的叫聲單純而又特別,每一個聲音都不雷同。有一些黑色的或者白色的天鵝,不知道從哪里來,在附近的幾座水庫,游弋和飛行。有一年,我經常去附近的水庫玩,看到闊大水面中央游動的野鴨,水中的大魚和倒映的秦漢烽火臺。
                  它是綠色的,綠洲,水滋養和旺盛的,包括人和牲畜。夏天,我喜歡在其中穿梭,一個人,騎著自行車,或者徒步。我不喜歡走柏油的馬路,專走田地之間的路徑,兩邊的棉花、小麥和長不大的高梁葉子似乎萬千手掌,一只一只,接二連三伸出來,像孩子,更像沒有心計的女孩子。不大的樹林,沙棗樹、楊樹和紅柳灌木混雜一起,一些飛鳥的巢穴在其中隱藏,一些野兔和野雞冷不丁奔跑和飛起——最美的事物是安靜的,或者長期處在安靜的氛圍當中。我總是覺得:美是安靜的,專注的,安靜是它們品質構成的必要因素。
                  秋天,額濟納的胡楊樹葉子斑斕,顏色變換,在遠處的河岸上,似乎集體的黃金,再黑暗的夜也無比燦爛。很多時候,我走過去,路過滲水的草灘、干燥的白土和幾道淺淺的溝壑。在樹下,到處都是涼的,頭頂的葉子簌簌而落,更多的葉子在樹枝上,在風中相互擁抱,乍合而開,反復不止。葉子落在頭頂上,有的沿著鼻尖下落。這時候,就可以清晰地嗅到新鮮的霉爛氣息。
                  而處在戈壁之間,綠洲總是單薄的。我曾很多次在空中看到:小小的鼎新綠洲,落在黃沙和戈壁之上,像是一個小孩涂抹的圖畫,小,輕巧,盎然的綠意當中包含了些許的沮喪和無奈,安靜中的自我審視,透著一點莫名的悲哀。應當是2004年春天,在剛剛升空的飛機上。我又一次發現,并且確認,這個綠洲顯然不是我夢中的——在這個綠洲之間,夢想另一個綠洲,叫我沒法不時常隱隱作疼。
               
              六、沙塵暴
               
                  阿拉善高原所涵蓋的巴丹吉林沙漠是中國沙塵暴的策源地之一。但在2008年,巴丹吉林沙漠的沙塵暴比2006年春天少了好多。事實上,立春之后,我就一直隱隱擔心,似乎是害怕頻繁的沙塵暴。其中,還夾雜了一些不愿意被塵土裹挾和澆灌的厭煩心理。
                  很多天過去了,只是風,灰色的沙塵只是在遠處的戈壁上飛旋和籠罩。近處的營區到還干凈,騎車或者步行上下班的路上,也沒覺得多少沙塵。我忍不住暗自慶幸,春天過去了一半,沙塵暴還沒真正襲身,這是我在沙漠生活,人身之外最大的幸福了。
                  天氣一天好一天壞,3月了,還是很冷,穿著羊毛衫。天氣陰著時,還凍手。我時常抬頭看天,看路邊的植物,成排的楊樹表皮發白,枝條發青,楊絮像是黑色的毛毛蟲,冷不丁掉在頭頂。榆樹灌木有嫩黃的葉芽,蓋著滿身的灰塵。流水在水泥渠道里緩緩流淌,在樹木的根部,咕咕作響。
              后半夜,風聲如雷,吹得窗玻璃咚咚亂響,嗆人的土腥味鋪天蓋地,我懊惱極了。躺在那里睡不著,看著黑暗中泛白的天花板,想心事。后來想古代西域的居民和戎卒——他們的生活是不是也像我現在一樣,或者更糟?
                  早上起來,沙塵暴還在繼續,我心情糟糕,拉上所有的窗簾,整個房間就像黃昏。騎車上班路上,人人掩面,女人帶著大的白色口罩,抵著腦袋,迎風而行。男人們抿著嘴巴,瞇著眼睛,在風中疾走。到辦公室,我是厭倦的,沒心事做事情,坐在桌前怔怔想,也不知道想什么。偶爾掀開窗簾看,風塵的世界,蒼黃一片,風聲猶如哭聲,連續不斷。
                  下午,天晴了,烏云怒卷,在遠處的敦煌和新疆之上,還有北邊的阿拉善和額濟納旗之上,斜射的陽光如同劍刃,插在浩瀚的巴丹吉林沙漠。我覺得雄偉,心情陡然好轉。第二天,天氣依然晴好,湛藍的天空如同汪洋,懸掛在我們的頭頂。中午時分,我正在坐在電腦前寫字,忽然幾聲響雷,天馬之蹄一般,踏中我的心臟。緊接著是巨大的風暴,從沙漠中心,猶如古匈奴的兇猛軍團。
                  我覺得了樓房的晃動,窗外的流沙萬箭齊發,銳嘯之聲擊疼耳膜。我驚駭,目瞪口呆。更多的垃圾被風鼓舞,一躍升空,樓房之間飄搖,瞬即之間杳無蹤影。這是巴丹吉林2007年最大的一次沙塵暴了,大約持續半個多小時,隨后,雷電如怒,大雨降臨,塵土遁消。整個巴丹吉林都和天空一樣,鉛黑濃重。
               
              七、懷疑
               
                  驀然看到萊蒙托夫的一句詩:“誰能把你的秘密猜度?/誰能把我的思想說破?”我第一次確信了自己是一個十足的懷疑主義者。這里要說的是:從2006年秋季到現在,    有一件事情我一直沒好好去做,工作忙和心情糟糕等等當然是托詞。天津的兄弟紹東寄來的《俄羅斯思想》和《俄羅斯思想家》已經快半年了,一直放在顯眼的位置,幾次看了,又放下。其實,我一直在懷疑自己的夢想甚至工作……周圍的一切。
                  在這本書中,我看到,偉大的托爾斯泰也不止一次對自己葆有熱情和夢想的寫作志業產生懷疑。寫作究竟構成了什么?對一個人而言,操弄文字如果僅僅是一種職業或者純粹喜好,那么,應當比堅持文學寫作就是生命全部要有意義的多。
                  文學大抵是用來傳達夢想和個人意志的,我堅持這個觀點或者偽觀點。近些日子,我抽時間讀《俄羅斯思想》,進入之后,覺得沉重,那種來自靈魂和精神的壓抑——不是這本書本身來帶來的,而是出自對思想的一種本能般恐懼和擔憂。在這樣的一個年代,思想是負累,更是自我的審判。
                  我常常懷疑自己的夢想,有巨大的沮喪敷壓過來——在這個春天,這種感覺尤其明顯。很多事情讓我看不到意義、看不到隱身于時間之中個體生命的本真訴求的真相。比如寫作、簡單而繁復的俗世生活,每一個細節之中,似乎都包含了巨大的虛妄。
               
              八、漂流
               
                  被風書寫是一種幸運——我站在這里,在時間當中,像一塊活動的石頭或者干結的土塊,每一天都在掉落——被風書寫,被水流帶走,我知道我一直在消失,在風中,水中,在天堂也在地獄,在土上也在土下。很多時候,我來不及回顧四周,來不及在說一句話,對你,或者對他,對自己或者對陌生人。我看到的光亮都是棕黑色的——那些人,擠在那里,推杯換盞、鉤心斗角,為一杯酒或一枚蘋果,甚至一枚紙作的勛章,一會溫情脈脈,一會大打出手。
                  這就是我看到的那些人——他們和我沒有什么區別。同樣的血肉,同樣的靈魂,只是思想意識變了,站在一起,就有了光,相互照耀的光,他們的光是直線的,只近距離看到。而兩個愛著的異性所具有的光亮,再遠的距離也是無濟于事的,他們心中的光線可以無限延長,一個人走到哪里,另一個緊跟而上,哪怕對方在隱蔽角落做一些不好的事情,對方的眼睛也可以看到。我的一位朋友戀愛了,與女友天各一方,千里的路途阻斷了身體,但卻阻斷不了內心和生理。在夜晚,星空或者月亮,從天堂瀉下的光亮照著兩個竊竊私語的人,他們的面龐在深夜生動,他們的內心和生理在對方的語聲中變得蓬勃異常。
                  很多時候,這位朋友就坐在我的面前——在浩大的巴丹吉林沙漠,到處都是人的孤寂——只有成堆的黃沙和古日乃的牧羊是熱鬧的,成群結隊的。我們同在這里生活——跟隨風,跟隨風中稀薄的水份,像駱駝或者卵石一樣,看著自己的腳尖和內心,看著陽光中的樹梢乃至偶爾的大雪中的烏鴉翅膀——逐漸地歡愉或者悲傷。這位朋友,他和我一樣,是孤獨的,我們時常坐在一起,一杯酒,一盒香煙,一些瓜子和水果。交談之初,總是很謹慎,很靦腆,酒過三巡之后,就打開了內心——我第一個知道一個人的內心竟然是如此的廣闊,無所不包,無所不在,無所不能,又無所不及。我吃驚了,看著他的眼睛,陡然陌生了好多,也好奇了起來。
                  我知道,每一個人的內心都存在著一定程度上的封閉——它是獨立的。在很多時候,它只有它自己才可以打開。他說,他愛過一個女人。開始很單純明凈,什么都不想,只是想和她說話,像兄妹,像純粹的友誼。這樣的時光,一直持續到了三年之久——他們沒有說到愛情,但說到了各自的憂傷、孤獨、歡愉和絕望。有一天,他突然對著話筒哭了起來,像一個孩子。他說她身上有一種母性,有一種令男人突然間寸斷柔腸的溫柔力量。她吃驚了,真的像母親那樣詢問他,關心他,他說出了自己的憂傷。
                  其實,所謂的憂傷是不可捉摸的,沒有來源,沒有方向,持續短或者長都飄忽不定。后來他們愛了,自然而然——男人和女人,除了血緣關系,誰都逃不過的這一個悲壯而又幸福的結局。一場戀愛轟轟烈烈地開始了,像一朵花的開放,像一聲雷霆于內心轟鳴,像石頭與青草摩擦出的光亮……而這人世間沒有一件事情可以以完美的姿勢獲得收場。最終的失散——他說,他感覺他們的愛情就像路過身體的一場風或者一場雨,一番洗滌之后,最終零落成泥。
                  由此,我想到了被風帶走和隨水而去,想到了美好的事物在時間的開闊通道中的凋落和慘敗。那時候,坐在對面的朋友哭了,眼淚在接近午夜的燈光中像是大把大把的黃豆,噗噗噗噗落在敞開的衣襟上。我深受感染,但不知道該怎么對他說——安慰是多余的,痛苦和悲傷是對美好最好的悼念和惋惜。這令我不由想起“天下沒有不散的宴席”。想到鄭鈞的歌曲,那種掩不住的蒼涼和惋傷,絕望和疼痛,我感同身受。——“天下沒有不散的宴席,一切全都會失去,天下沒有不散的宴席,你的眼淚歡笑全都失去,所以我們不要哭泣,所以我們不要回憶過去,所以我們不要在意,所以我們不要埋怨自己……”
                  唱著唱著,我也哭了,深夜的兩個男人,與其說為一個故事和一支歌曲而失聲痛苦,不如說是為一種美好事物的喪失而兔死狐悲。到第二天早上,想起昨夜的情景,兩個人相視一笑,彼此心照不宣,此外,還有一點尷尬心理。獨自一人的時候,想起《天下沒有不散的宴席》這首歌曲,忽然能就有了一種莫名的悲傷、聯想起好多人事。神話中的牛郎織女、白蛇許仙等等,那么恩愛的夫妻,美好的人間伴侶,也籠罩在“天下沒有不散的宴席”這句俗語之中。誰也沒有逃脫——仍舊只是被風書寫,隨水而去。附著于真實人世又何嘗不是如此呢?很多的恩愛夫妻,最終也是的,總有一個提前告別人世,將另一個人留在人世——他可以孤獨,也可以繁華,可以重續,也可以另嫁。事實上,符合人性有時候也不一定符合美好的標準。如續弦和另嫁,看起來是人性的,但又何嘗不是一種背叛呢?
                  很多的美好事實上沒有意義——所謂的憧憬和渴望僅僅是一種情緒,短暫似乎瞬間。這是一件糟糕的事情,人力無法改變。我一再想起一個發生在身邊的真實故事。一個老人,一輩子不喜歡自己的妻子,但妻子異常賢惠,受他暴打之后,仍以笑臉相迎,雙手端飯,周到伺候——很多人對這個男人的暴虐行為提出抗議和制止,但效果不大。時光迅即,轉眼之間,兩個人都老了,忽然一天,妻子去世了——飛揚跋扈的老人忽然黯淡下來,飛揚的神采似乎霜后的茄子,滿是憔悴不安。總是一個人待在和妻子生前的房間,使勁抽煙,使勁喝酒,整天看著另外一只枕頭發呆——沒過多少天,他也死了,無聲無息,趴在妻子生前的枕頭上,蜷縮著,像一個孩子。
                  我知道其中蘊涵了什么——但另外一些,一對夫妻,其實是很脆弱的,如果沒有兩個人身體和靈魂的結晶,那么,它的脆弱性就不堪一擊了。有一次看電視,看到一個極其酷烈和殘忍的夫妻情事。妻子為了擺脫丈夫,日日帶著情人回家,并在丈夫面前作各種親昵動作,天長日久,丈夫肝病發作,妻子和情人如愿以償——這種殺人方法,使人頭皮發麻,人的最險惡的一面毫無保留地暴露出來了。看完,我覺得了可怕,來自人本身的深不可測的可怕。我得感謝現代傳媒手段,它使我形象而又直觀地看到了這一個新奇事件——我想到,在洶涌的人海中,竟然有如此之多的光怪陸離。
                  這一事件,不由得讓我想起好多的事情,人和人,夫妻和父母——兄弟和姐妹,尤其那些相互戕害,確實令人沮喪。對簿公堂、怒目金剛雖然可以伸張法制,但誰說那不是對親情的一種屠殺呢?讓  雅克  盧梭說,人性的首先關懷,是對自身利益的關懷——個人以及個人利益,幾乎統治了世人的所有欲望。但是,我一向固執認為:一個人,被人生養或者撫摸,留下的痕跡一生都無法消除,那是烙印,是遺傳,也是胎記。兩個陌生者一旦成為夫妻,以身體接納和進入身體,其所留下的痕跡也是永生不可刪除的——而這些,總是要被風書寫,隨水漂流的,時間是我們的最為強大的敵人,是刺客,一點點地偷襲,在我們的生命上割下它想要的東西——但是,作為人,我覺得幸運,必然獲得了一種在時間中游走的軀體和能力,除此之外,我們還有愛、善良、寬容、自由、思想和無處不在的物質欲望——當我們最后一次睜開眼睛,我想我會說:我是人,就這樣生活,也必將就這樣滅亡。
               
              九、黑暗
               
                  衣服臟了,我一次又一次清洗它們(外套、內衣和內褲、襪子和帽子),我還是我,可衣服總不會同一件衣服。連續的清水之中,凝結的灰塵,被更大的力量擊退。晾出的衣服們,被懸掛起來,像是一種刑罰。持續下落的水滴(似乎另一種顏色的血),幾乎聽不到它們與地面撞擊的聲音。用不了多久,它們上升,還會變作雨滴,從我看不到的天空落下來。但它們是否還能夠落在原地呢?
                  這個問題讓我驚詫,一滴水就是一滴雨。我和我的衣服,不過是它們途徑之地。這一次之后,一生之中,我還會和那滴水相遇么?我看看天空,幽深如井的博大之地,明亮的運作,是不是也包含了驚人的黑暗?
               
               
              十、愛情
               
                  花朵、清水必不可少,性也是的,還有糧食、歌謠和木質的床、繡花的被褥與干凈的地板……我猜想的早晨:我肯定先她而醒,清水在門前流淌,青草包圍房屋——最好的花朵是向著木質窗戶開放的,芳香從暗夜貫穿黎明,從正午繚繞到大野星明的晚上。
              她一定要坐在我的腿上,夜晚在屋外,看螢火蟲從遠處飛來,山上的羚羊或者雪豹、豺狼抑或狐貍,都到身邊聆聽。白晝:到處的光亮,把最隱秘的心事照亮,飛過頭頂的每一只鳥,即使烏鴉,也要歌唱。
                  我要趁著時光,撫摸她:從手指開始,從手臂向上:頭發、眼睛、鼻子和嘴唇……她的脖頸細長,她的胸脯,乳房下面是心臟——我總是陶醉,在豐饒的曠野,花朵是會鼓掌的,流水是貼地旅行的時光。

               
              十一、刀子
               
                  刀子讓我孤獨。渾身發涼。在甘肅山丹路易?艾黎博物館,我看到一把匈奴人的彎刀,紅銹斑斑,躺在玻璃展柜里,朽爛了的刀鞘就像一口奇怪的棺槨。我凝神看的時候,似乎有血,大批的血,從青草和巖石中流出來,淹沒了就近的白色積雪。
                  另一把刀子,是短的,是新疆的一位朋友送的——英吉沙小刀,據說是手工的。我收到,打開,手指觸刃,有切骨的聲響,琴弦一樣彈奏。刀尖有點彎曲,而刃是鋒利的。紫紅色的刀套,彎曲,似乎一張不規則的弓。幾年了,閑暇的時候,我就看它,翻來覆去地看。刀子就是刀子。我從來不用它切任何東西。
              還有一把,我抽出插回好多次。在午夜,它沉靜得令人疼痛。薄的刃閃著暴怒的、激烈的,甚至殺伐和絕望的光——目標確有所指,但又子虛烏有。我喜歡撫摸刀刃的感覺,真正的殺戮不是切開,而是到達;致命的刀,不僅僅是刀。或許,這把刀是不具備形體的,它就是我,我就是它。
               

               
              十二、放逐與收回
                  要去一個地方,前些年是出發前幾天興奮不已,內心深處,有一種逃離的快感。隨著年齡增大,則還有一種自我放逐的悲愴感。尤其是一個人到某地旅行的前夜,睡前總有一些旖旎或者出其不意的幻想。那是對旅行的自我推測,尤其是對未知之地或一個人在外的某種境遇的臆想和感性判斷。前一段時間,一個人去了西雙版納。上飛機落座后,才發現自己心跳異常,勃勃地,連T恤都怦怦然。當夜襲身后,一切都很陌生,也都新鮮得此生未曾,與朋友一番熱鬧,進入賓館房間,站在日暮燈火漸起的窗前,身后燈火照耀一個人的空無甚至無助,偶爾的市聲或尖利或和緩,打在耳膜里的感覺,竟然有著隔世的恍惚與切膚的孤寂。
                  由此我覺得,旅行其實是一種自我放逐和返回的人生片段。幾年前,我工作和生活在巴丹吉林沙漠西部邊緣,出門黃沙漫漫,戈壁幽深,天空藍得令人發憷且深如空夢。風沙在春秋兩季包抄萬物和呼吸,稀有的綠色和駱駝、蜥蜴、紅螞蟻等生命是對長時間處身荒蕪人的最真切的安慰和激勵。有些時候,我時常一個人外出,其實也走不遠,就是在河西走廊、祁連南北的廢墟、草地、城鎮等地漫游。白天或許有朋友一起,酒桌和車子上喧嘩萬狀,而一到夜晚,躺在空寂的城市或者村鎮里,一切聲音都是熟悉的,一切人事也都洞明于心,但隨著夜色和聲音的逐步隱匿,一個人在異地的夜晚顯得格外突兀。
                  有一年夏天,我夜宿張掖某酒店。半夜醒時,竟然起不了身,呼吸艱難,越是掙扎越要窒息。持續將近十分鐘,被樓下幾個男女打架和哭鬧聲解救。站在窗邊向下看,凌晨冷風開神醒腦,再回身看房間,竟然是圓形的,一側窗臺上還放著幾只陶罐,上繪赤身摘葡萄女子,且眉目清楚,嘴唇表情如生。那一刻,我突然想盡快回家,提前結束旅行。還有一次,在肅南裕固族自治縣所屬的祁連山地草原帳篷里喝酒唱歌到半夜,站在流水邊,青草上,仰望星空,風在我的肉身上無阻礙旅行。我忽然覺得,于草野之中的生活才是真正自然的,屬于個人的,四野無人聲,更無人為之痕跡。這樣一種境地,才是我最想感受和需要的。
                  日常生活,總是被人和人事裹挾,衣冠楚楚而內心倉皇,步履自信而精神萎頓。這是生活的常態,也是人生的必修課。每年或者一段時間外出旅行,其本質不是要換個地方去體驗,而是一種自覺地自我放逐。這種放逐是潛意識的,也是屢屢強烈到不能自制的。而在異地一段時間后,卻很快又發現,此處和他處,其實都不是自己的地方。從乍到被美景美事“美人”所震撼與吸引,到一切不過如此匆匆別過,這種過程,肉身的挪移變得無足輕重甚至百無聊賴,內心的感覺和精神的折射才是每個旅行者最想要的。因此,我一直覺得,其實每一次旅行,都是自我放逐和自我收回的一種純精神活動,而身體,只是唯一可以借助的工具而已。
               
               
              十三、有一些永生,有一些崩潰

               
                  我說的,他們不信——開始,我惱怒,甚至鄙夷那些不信的人,后來,我安靜了,不信就不信,沒有哪一種意識形態可以壟斷所有人。我只是笑笑,爾后走開。事過不久,我說的那些被事實證明了——可當初聽我說的人忘卻了——只有我記著,再次相聚提起時,他們無言。最多說我有先見之明。
                  這時候,我是驕傲的,有智者感——但不久,我知道這是規律,我只不過早事實說出而已。就像人的感情,再親密的兩個人或者一群人也終有一天會崩潰的。“崩潰”一詞用在這里似乎有些突兀、霸道和缺乏人情味,但我覺得這比“消失”、“更改”、“變幻”等詞更為準確,更有力度。崩潰是突然而止,是一種跌落和沉沒——沒有余地,如刀鋒之后的秸稈,如風后的石頭乃至一去不返的水流。它們經過了,就不會再重復——這是殘酷的,無情的,一個詞使得溫暖的感情蒙上了一層悲哀的陰影。
                  忽然有一天,打開信箱,收到一位朋友的信,只是一句話:“獻平,現在好嗎?我想你!”看到這句話,我差點哭了出來。他附了一張自己的照片,身穿蒙古服裝,大紅色的,帶有黃色的花紋——我又看到了他,一直生活在祁連山南麓高地上的男人鐵穆爾——在河西走廊,多年以來,唯有鐵穆爾時刻能讓我感到一種兄長的信賴和溫暖——每次見面,一句話不說,上去擁抱——我喜歡他身上的那股羊腥、奶茶和游牧男人身上那種特有的味道。有幾次喝酒,他忍不住跑過來抱住我親了我一下。一開始,我覺得驚詫,爾后溫暖,后來才領悟到:男人和男人之間親昵行為,從某一種方面表達了內心的接近。
                  需要解釋的是:我和鐵穆爾并沒有任何同性戀傾向——關于這一點,我必須說出,這在一個喜歡猜測的年代里,容易被誤傳和詬病。這么多年來,鐵穆爾是唯一讓我心醉的同性——在祁連高地上,他像騰格爾一樣唱歌,像牧民一樣喝酒,一頭怒發和黑紅的臉膛在駿馬上飛馳的神采,足可代替我心目中景仰的成吉思汗。除了見面,我們很少聯系,有時候他突然來電話,有時候我突然打過去,說幾句話。2003年,鐵穆爾生了一場病,嫂夫人格日樂說,是腹腔積水——喝酒喝的。朋友們到他那里,說是不喝,少喝,喝一點,但喝著喝著就多了,手足舞蹈,大聲唱歌。有次在張掖聚會,喝到半宿,他還要喝,我和王新軍把他呵斥了一頓,抬到床上休息,替他喝下了剩余的半斤多酒。
                  很多時候,不由自主想起鐵穆爾——感覺像是自己的一個親人,心里總是暖暖的——這種感情是美的,我相信它會永生,在我和鐵穆爾,還有另外一些人(但不會太多)之間。然而我一直不自信——害怕有一天它會崩潰,像被腰斬一樣。我的擔心不是多余的,我經歷了那么多——感情的突然崩潰。我相信那是世上最為鋒利的刀刃,吹毛立斷,削鐵如泥。這種殘酷時常讓我覺得了人的悲哀。好多年前,和一個同學,感情好到了合穿一條褲子的可怕程度,但沒有多久——沒有任何矛盾和怨隙,忽然覺得對方陌生異常了,一度肆無忌憚的內心瞬間關閉。
                  還有一個我暗戀過的人,只是一件小事,使我頓然對她產生了別樣的看法。我一向認為,一個女孩子,過于精明世俗是絕對令人不安的。那時候,我們都還是單身者,無掛無礙——我不知道她從那里學來的那么多的世俗和小聰明——怕自己吃虧,處處都想著如何去獲得某個男人更多的物質。似乎就在瞬間,我看到了,暗潮洶涌多年的心突然一落千丈,蓬勃的火苗被一陣風吹滅。有一天傍晚,我對她說出了自己曾經的心情,也對她說出了為什么突然崩潰,她笑了,很勉強,很快轉身走遠了。
                  感情最大的敵人是俗世功利——我忽然想到這句話,并且有一種被命中的感覺——這是令人沮喪的,利益使得人的感情時時處處受到崩潰的威脅。長期以來,我不喜歡那些頭腦精明、世俗透徹的知識分子。前些年,一位著名作家路經我地,內心欣欣然,一起多日,然后送上飛機。一個月過去了,再次看到他的名片和書籍的時候,忽然發現,這是一個依舊保留和張揚著小農意識和農民式狡黠的人——精于算計而又滴水不漏——如果他僅僅是一個純粹的俗世生活者,我反而會對他越發尊敬——人畢竟要在物質中沉淪,要在俗世生活中摸爬滾打,多一些智慧,會使他的生活更為豐裕和快樂一些。
                  而作為一個藝術家——我喜歡大智若愚——有著老子的“道”學和《圣經》一樣看似愚笨的智慧,而不是在俗世生活中游刃有余、城府如海、心計若草的人。與這位著名作家相同的是另外一位成名作家——也是忽然之間,發現他確實參透了人生智慧,或許寫小說的緣故,將某種形勢判斷得如此精巧,并為自己找到了一個回避的機會和退路——中國作家大抵是聰明的,有人叫做東方智慧或者中庸之道,甚至為此自美不已,著書立說。而我想,中國文學為什么遠離諾貝爾文學獎,大概也和中國文人太機警、心性狹窄、機巧和處處賣弄世俗“聰明”與“中庸”有關。偉大的作品永遠都不動聲色、大巧若拙和指向宏大的。
              但我一如既往熱愛他們的作品(或許正因為他們太聰明,短暫的紅火之后便沉寂下來),但卻對他們的人產生了另外一種情緒,有些畏懼和驚恐——盡管我一直努力接近并恢復到原先的心理狀態,但卻自己又在排斥自己——這令我莫名的憂傷。我知道自己錯了——每一個人都有自己的一套處世方式和生存理念,作為朋友,無權干涉,哪怕是直接傷害到自己。但我做不到,我知道某種東西在崩潰,迅速,決絕,不留余地。伯特蘭?羅素說:“愛和知識是人生幸福的翅膀。”我所理解的愛是博大的和寬容的,是具體的也是泛指的,是個人的也是群體的——不為私心所享,而是公正的和救贖的,開闊的和永恒的。而知識是一種有效的解決能力,乃至深入事物和世相本質的有力武器,用來確保我們在某種情況下判斷無誤,進而做出正確選擇。
                  這么多年來,我遇到過很多人,但很少有人留下來,在心里繡成一個花朵的模樣;我知道,也很少有人記住我,在他心里為我做一個小小的巢。但我還將遇到——我不輕易說愛,不那么隨意地去張開和收攏——這只能說明我的自私和狹隘——面對更多的生命與事物,我更多地感到無所適從和一種從內到外的洶涌、龐大、深不可測與不可阻擋。很多時候,我總是想起母親教育我的那句話:“人敬我一尺,我敬人一丈。”這是一個樸素的交際原則,但事實并非如此簡單,“敬”這個詞是含糊的——但我理解的不是給領導敬酒的敬,乃是發自內心的敬和敬意。我也知道,在這個人世上,總要有一些感情是要崩塌的,但仍可安慰和欣慰的是,也總會有一些感情是永生的,它會深入到我的骨髓和靈魂,如果可以,即使肉體不再,生命成灰,我愿意它們如影隨形,與我同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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